米兰冬奥会,中国高山滑雪队派出张玉营、刘校辰两名选手,参加女子和男子大回转、回转四个小项的比拼。女子大回转获得第54名、男子大回转获得第58名,回转项目遗憾未能完赛。这是张玉营、刘校辰在米兰冬奥会上交出的答卷。尽管对比此前几届,境外参赛成绩已在稳步提升,但在世界顶尖水平的映照下,这组数据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然而,在这看似一般成绩的背后,却是一条充满荆棘与重压的攀登之路。作为被誉为“冬奥皇冠上明珠”的雪上基础大项,高山滑雪对运动员的体能、心理、身体机能和滑雪技能提出了极高要求,器材装备与场地标准更是形成了高高的壁垒。正是这些苛刻的条件,导致我国在该项目上长期处于追赶者的角色。突破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但在过去的四年里,中国高山滑雪队选择在默默前行中迎难而上。
“高山滑雪训练是系统工程,并不能快速见效,需要耐心等待并长期投入,同时敢于创新、不破不立。”中国高山滑雪队领队李博雅说,找对发展路径,就不怕山高路远。
勇于创新 不破不立
米兰冬奥周期中国高山滑雪队重新梳理项目发展规律,持续探索创新训练方法。以2025-2026赛季为例,队伍实现的关键突破点,正是建立“冰状雪专项导向”的训练体系。
与国际比赛的“冰状雪”雪质相比,国内滑雪场雪质硬度远远不及,运动员出国比赛后难以适应“打出溜滑”一般的赛道。好在经过各方努力,2025-2026赛季,中国高山滑雪队实现了国内雪上训练及办赛时启用“冰状雪”。
从北京冬奥周期到米兰冬奥周期,“冰状雪”的启用仅仅是探索项目规律的一个缩影,将体能训练结合实战,更是整个周期的训练重点。
由于雪道难度提升,运动员在训练中也随之暴露出支撑力不足、入弯角度控制弱、后半程掉速等问题。针对这些痛点,队伍在基础体能、专项体能的训练方式上都有所改进,从而提升训练成果向滑行技术应用的转换率;同时借鉴短道速滑等优势项目的成功经验,围绕专项需求,寻找更具创新性和针对性的训练手段。比如,通过拉力带专项训练、保加利亚深蹲、专项交替跳箱等复合手段,队伍着力攻坚体能短板,重点改善了运动员的专项发力模式以及连续快速爆发的能力。虽然大考成绩的飞跃仍需时日,但训练的成效已在赛道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在2025-2026赛季的积分赛、远东杯等系列赛事中,运动员在“冰状雪”赛道上的支撑稳定性、换刃连贯性和出弯效率均获得了可量化的提升,这也为他们在冬奥舞台上不断突破自我提供了底气。
就像多米诺骨牌,从场地到器材再到技术,这是一个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变化过程。“训练场地从根本上改变后,训练方式和技术、雪板打蜡等都要跟上。”李博雅说,在“冰状雪”专项技术转化方面,队伍通过系统性的训练手段组合,全面提升运动员的滑行表现,“通过调节门距、设置多种组合门、改变线路节奏等手段,有针对性地改善了多数运动员立刃滞后、入弯延迟、出弯带速不足等核心技术问题。”同时,队伍结合计时滑行对比与视频分析技术手段,有效提升了运动员的动作稳定性与线路精准性。通过强化滑行节奏与技术衔接训练,利用多节奏线路练习,显著增强了运动员在不同滑行节奏间的转换能力,从而实现了专项技术的复合型提升。此外,教练组也同步引入针对“冰状雪”的修板打蜡技术指导,有效保障了装备与场地条件的匹配性。
不畏严寒 挑战极限
由于高山滑雪的项目特点,赛道长且落差大,从起点到终点仿佛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大约一分钟一趟的滑行,却需要运动员用多于其数倍的时间从终点乘坐缆车到达训练区域,如此循环往复,训练过程漫长且艰辛。
不会滑雪的工作人员不是好高山滑雪人。“高山滑雪对我们的滑雪能力也提出了一定要求,要想盯训练就得一直跟着运动员在山上。一会在起点,一会在中间段,一会在下段,全线路都看一遍也得像运动员一样一趟又一趟滑下来再上去。”李博雅轻描淡写地说,“大家都习惯了。”
与很多雪上项目一样,同样是风里来雪里去,高山滑雪项目所面临的风雪往往更大、温度也更低。尽管如今队伍拥有着国内顶配的后勤保障和极具科技含量的定制保暖滑雪服,但在海拔数千米的冰天雪地里静候出发,寒冷依然是绕不开的难关,在大自然的极端严寒面前,这依然是一场对意志力的极限考验。
李博雅坦言,在极低温度下,市面上常见的保暖或发热产品往往很快就会冻硬失效,手机冻到关机也是常态。但队伍从未因此退缩,因为这就是高山滑雪的底色——除非天气恶劣到危及安全,比赛通常都会在风雪中如期举行。“我们不会因为天气变化轻易取消训练,因为我们的运动员必须适应在各类极端天气下完成精准的技术动作,这就是这项运动的残酷与伟大之处。”
高山滑雪场地一般都在远离市区的山间,队伍转场常常需要飞机、高铁再加上几小时的车程。除去调整和休息的日子,虽然现在上雪天数比以前增加很多,但队员一个赛季只有约5至6个月的上雪训练时间。即使是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极寒天气,队员也都要坚持训练。为了模拟比赛感觉,他们只穿一个薄薄的连身服。工作人员在赛道旁观察训练效果、保证运动员安全,只能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成“粽子”。
防伤治伤 身体心理双管齐下
高山滑雪运动员极易受伤,尤其是膝盖、脚踝、腰部等部位是伤病重灾区。中国队在伤病防治方面,已经实现了从单一伤病治疗向全周期机能管理的转型。米兰冬奥周期,全部队员实现伤病档案动态管理;同时秉承“密切监控慢性损伤、快速处置急性伤病、积极开展预防性康复”的原则,针对核心运动员历史旧伤实施个性化治疗方案。
得益于北京冬奥会的举办,高山滑雪队已经有随队滑雪医生,并自主培养了滑雪康复师,保障运动员日常训练比赛。“滑雪医生和康复师给了队员安全感,让他们在训练中敢做动作。”李博雅说,“从前期防治,到日常监测,再到训练后的精准康复,运动员在这一赛季几乎没有新发伤病。”
此外,由于高山滑雪项目危险性高、长期落后等现实因素,运动员易缺乏自信、徒增心理负担,队伍还聘请北京体育大学专业运动心理师定期驻队服务,建立“个体咨询+团体辅导”的心理支持模式,开展“逆境应对”“压力管理”“目标设定”等主题的团体辅导10余场次。建立运动员心理档案,对重点运动员实施跟踪干预,收效较为显著。
立足当下 放眼长远
“五十几名还是突破”“这个项目还有开展的必要吗”“与国外选手差距太大了”,类似这样的声音和评价在高山滑雪队的参赛过程中并不少见。但是在李博雅看来,不仅不能放弃,还要持续不断找方法、找规律,培养后备人才,努力与国际水平靠近。
高山滑雪是冬奥会雪上基础大项,在1936年第四届冬奥会上就成为正式比赛项目,2026年米兰冬奥会共设有10个小项。它在国际上有非常高的关注度和参与度,为了能让更多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参加冬奥会,高山滑雪的参赛名额多达300余个,成为热带、亚热带等地运动员打开冬季项目大门的钥匙。
我国成功申办北京冬奥会后,多个以前从未开展过的项目陆续选材组队,不少高山滑雪运动员、教练员转项至障碍追逐、平行大回转等项目。李博雅举例说,一位执教过中国高山滑雪队的奥地利籍外教,回国后成为了奥地利滑雪协会障碍追逐队总教练。在运动员层面,这种跨项输送优势更为明显:来自加拿大的布里塔妮·费伦,从高山滑雪转项后拿到了平昌冬奥会自由式滑雪障碍追逐亚军。捷克天才少女莱德茨卡,不仅在平昌冬奥会包揽了单板滑雪平行大回转和高山滑雪超级大回转两枚金牌,更在北京冬奥会单板平行大回转项目成功卫冕,在高山滑雪超级大回转中拿下第五名。
不仅在雪上项目“一通百通”,高山滑雪对身体素质的极致重塑甚至能“跨界”辐射到其他主流职业体育。目前ATP男子网球世界排名第一的扬尼克·辛纳,在13岁之前曾是意大利全国青少年高山滑雪大回转冠军。如今他在网球场上极其出色的核心力量、动态平衡感和标志性的极限滑步,正是得益于早期高山滑雪打下的深厚底子。极强的技术延展性与身体素质的奠基作用,正是高山滑雪作为雪上基础大项的核心价值所在。
同样得益于北京冬奥会的举办,近几年我国高山滑雪青少年运动员数量快速增长,竞技水平也比过去几个周期同年龄段的选手更高。“因为是基础项目,入门门槛较低,再加上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不少家庭能够支持孩子滑雪。一些孩子慢慢接触竞速项目,就开始参加比赛。”据李博雅介绍,根据不完全统计,18岁以下的运动员注册数量从2020年的600人左右,已经增长到2025年的千余人。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参赛人数,已经远远高于成年组的比赛。
“高山滑雪项目就是要熬得住。”李博雅说,技巧类项目经常出14、5岁的天才少年,但高山滑雪不行。国际雪联规定,高山滑雪运动员在16岁时才能注册,这就注定了这是一个“晚熟”的项目。一个选手从16岁踏上国际赛场开始攒积分,要在以欧美雪道为主战场的赛道上摸爬滚打将近十年,到了25岁左右,技术和心智才算真正“挂上挡”。但让人遗憾的是,同样是25岁,国外选手已经步入巅峰并在世界杯争冠,而中国队的同龄选手与之相比,中间差的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底子。
高山滑雪是一个历史悠久的项目,是滑雪最需要打牢的基础技能。田径在夏季项目中被称为“运动之母”,是各个体育项目的基础,高山滑雪就好比滑雪项目的田径,是衡量一个国家和地区冬季项目整体实力水平的关键指标。同时,高山滑雪也是大众滑雪的入门主流项目。从高级雪道的设计标准、压雪与造雪技术的引进,到大众滑雪的消费,高山滑雪直接拉动了国内冰雪装备制造与滑雪旅游产业的发展,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向上攀登的路上,即使任重道远,沿途布满荆棘,中国高山滑雪队的脚步也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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